內斂沈思與平靜溫柔：
論陳列的《地上歲月》【未定稿】(1)
陳萬益
一、
作為一部散文集，即使不是絕無僅有，《地上歲月》也確屬難得的存在：首篇〈無怨〉，是作者的第一次出手，立即獲得一九八○年時報徵文散文首獎；隔年，〈地上歲月〉連獲首獎；第三年，〈同胞〉被選入年度散文選，陳列就被編者肯定為「大家」(2)……一直到一九八九年發表的〈老兵紀念〉，十年歲月，十二篇散文，每一篇都重覆入選各種散文選。這樣的存在清楚地說明陳列在戰後台灣散文版圖上的深耕書寫，確實贏得讀者的賞鑒和推崇，那麼，我們就要問：陳列如何在同輩間呈現出「大家」的氣質？《地上歲月》又如何鶴立於八○年代而闊步至今的呢？
我們先看下列三段陳列不同篇章的文字：
雨繼續下著，室友也繼續睡著。外面散步場邊的草地必已滿是潮濕，今夜將是雷馬克所說的屬於根與芽之夜。生機只要沒有完全死去，終究會萌芽茁長的……當天地間萬物貫注於生長的時候，似乎其他的什麼都不值得怨恨和記掛了，最該珍視的是自己的完整。因此，我開始自覺得如此溫柔，如此強健，如此地神。(3) 我走進兩歲小女兒的房間，看到她正好翻了一個身，抱著枕頭繼續安睡。窗外有風吹樹葉的細微沙沙聲。水銀路燈和葉子形成的光影在玻璃上晃動變化。我看著這些，逐漸感覺到滲進來的涼氣裏有著愈來愈濃的歡愉。 快樂原來就像那些搖曳的光影啊，難以捉摸和規範。如果我能在平凡紛雜的日子中發現和單純，如果我不那麼癡迷地盡是盤算著私己的問題，如果我在家鄉的田裏揮汗工作一整天，如果心中活著那些活得比我努力卻又比我辛苦的人，如果對生命充滿了虔敬之意並因而知所疼惜，那麼，我就不至於傻傻地要在抽象概念中找尋某些行為的依據了。 我回去關掉電燈和音樂，一片黑暗恬靜中，全面的溫柔。(4) 在那過渡的歷程裡，在所有的那些山巒的剪影和色澤裡，在整個的大氣層中，我總覺得彷彿有一種令人內斂沈思的特質，讓我從一天的身心漫遊中逐漸收束回來，使內心漸趨平靜和溫柔。(5)
敏銳的讀者將三段文字在心眼中讀過，立刻會發現「溫柔」一詞之遍在，同時感受到在文字語調和情境中散發出來的溫柔的感覺。
我要說的是：每一個有獨創性的文學家，都有他獨特的語言和旋律，有其自覺或不自覺的偏好的詞彙句式或語調，並且在其間凝聚他獨特的觀察生活、感受生命的心靈模式和藝術表現的特質。「溫柔」是陳列散文最偏好的詞彙，溫柔的境界是其生命的追求，同時也是其散文傳遞的信息與媚力所在。當然，我們必得對陳列的「溫柔」作進一步的詮解，以避免此一極其平常的詞語被讀者立刻往俗膩方面聯想下去。
第三段引文是陳列記錄他在玉山面對天光雲影、結構色澤變化的心靈感受，他指稱大氣層的內斂沈思的特質，實際上是個人的心靈投射，而所謂的「內斂沈思」也就是下文所說的把漫遊的身心收束回來，不任其馳騁，不由其散騖，而後才能在心中獲得充實完整、自足有序的「平靜和溫柔」的心境。這是在大自然的氣運中的生命體驗。
由此來觀照第二段引文。此文原題「快樂」，全文只有五百多字，總共五小段，省略的前兩段所提示的背景是「我」因對快樂問題的苦思焦慮而煩悶抑鬱。而小女兒的安睡與其周遭的氛圍安撫了我的心靈，整全了我紛亂的思緒，使我從抽象概念的追尋，回歸到具體的生活與生命的體驗，因而能獲得黑暗恬靜中，心靈自足的「全面的溫柔」。
第一段引文出自〈無怨〉，是全篇的結尾。〈無怨〉是雷雨聲中，「我」在禁錮鎖閉的牢房中的省思，牆外的懷想、牆內的孤獨、生命的無奈與枯竭，卻又在相濡以沫的室友的日常言動中不減哀愁生命中創造的信息。全文結尾即是在天地愴然的雷雨聲與獄囚的憤懣心緒中，體悟內在生命泉源的永在，化解過去糾葛的怨恨和記掛，終於可以灑落一切，在大地生息中重獲自我的完整、溫柔的境界和精神的提昇。
〈無怨〉原題「獄中書」，在戒嚴時期犯忌，應編者要求而改題。陳列在事後說出這段因緣，並作出解釋：
其實，我無意也不曾在其中暴露或控訴什麼，而只想呈現一個人被禁錮時其內心的起伏騷動和省思以及可能的自足而已。(6)
說實在的，「獄中書」改題「無怨」是錯有錯著，前一命題只點出外在的現實，後者則扣住內在的精神；前者較泛，台灣文學史上相同命題已多，後者較精確，獨一無二。但是，陳列的說明卻為自己散文書寫的起心動念，以及作為散文家的書寫定式下了一個最好的注解。
作為一個良心犯，戒嚴時期莫明其妙被逮，坐了四年八個月的牢(7)，陳列當然有權力暴露和控訴，一九八○年不可以，解嚴以後自然可以大聲嚷嚷，可是，一九九四年他在參加選舉期間再版《地上歲月》，他仍然說「文學教人溫柔體恤，是一種須久須遠的文化修持，不是工具。」(8)一開始，陳列創作散文就無心「媚政」，也不故意逆反「訐政」(9)，政治和文學間的界限，他本就有所堅持，暴露和控訴的激亢情緒和語調，原本就是他所不屑，更重要的是：對文學的「溫柔體恤」的追求，使他把創作當做一種「修持」，這就是本應有怨，而獄中書卻無怨，最後又歸結到溫柔的緣由；這也就是我們在陳列的散文感受到「內斂沈思」的氣質，以及「平靜溫柔」的前提。
二、
陳列的「內斂沈思」是自我主體的修持，卻絕不是對外在客體的拒斥逃避，以至於淪為自我的耽溺與自憐，這正是他散文創作精神與前此作者異趨之所在。
一九八一年，他二度獲得時報散文首獎之後，發表了題為「散文大有可為」的得獎感言，他說：
再次獲得首獎，當然是很歡喜的。有人會接納甚或欣賞傷春悲秋之外的題材，足證散文還是大有可為，有其積極意義。 我生長於農家，農人的苦樂、農村的變貌和土地的生息，對我的感思一直有著不小的影響。那是我最熟悉的事物。有一次，隔了一段較久的時期才從北部返鄉，看著依然忙碌的父母和一些顯著的變化，我總覺得該為沈靜的鄉間生活和大地說些話。(10)
八○年以前台灣散文的主流，基本上是游離於台灣的土地和人民之外：要不是沈緬於逝去的中國，咬嚙傷痛的鄉愁，就是在風花雪月和傷春悲秋中去感覺自我的存在，林文義美其名為「臨照水仙」(11)，苦苓則直斥為「目中無人的散文」(12)。陳列在面對已經大變化的農村大地和鄉間父老，依然沈靜無語的狀況，他有不能已於言的苦衷，這就使他不可能寫作一些遠離社會的囈語謊言。
八○年代，他寫了不少。除了集結在《地上歲月》的十二篇散文之外，他至少在《人間》雜誌發表了六篇以「人間燈火」、「人間像」、「人間少數民族」為欄目的報導文字(13)，另外，還有一些素描性質的短文(14)，這些文字從性質和篇幅來看都與《地上歲月》的十二篇文字有所不同，但是其題材和創作精神基本上是一致的。陳列說：
我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走動，經歷見聞的某些人和事物曾令我感動、不安或憤懣。這幾篇文章，大致上，便是此類情思的紀錄與詮釋。(15)
又說：
我曾設想，我的第一本散文將分別處理各種人的生活切面，他們在這塊土地上活著的歲月，他們生活過的臉孔，他們的遭遇和希望。(16)
陳列八○年代的散文如上所述記錄了他所踐履的山川土地以及親炙見聞的各種人民和事物，就以《地上歲月》而論，其居停遊走的場域包括：牢房、農地、礦村、碼頭、山中、水涯、都市邊緣地帶；他所接觸感念的人民則是：囚徒、農民、漁民、礦工、原住民、老兵以及都市邊緣人。總之，閱讀《地上歲月》總會有一種感覺：陳列好像是一個孤獨的旅人，我們隨著他踽踽而行，他走的路線遠離了都市的繁華，也沒有觀光客的景點，他走的是都市的邊緣、荒僻的山野，相遇和交談，相知和感心的行路人都是散在社會底層的卑微人物。在一片經濟奇蹟的表相璀璨之外，台灣的剩水殘山、以及沒有光彩的黯淡角隅，仍然躍動著感人的生息，《地上歲月》記錄了這些人事物在陳列心靈激蕩起的情思。
〈無怨〉記錄的是與社會隔絕的獄囚，最卑微無奈的一息仍存的生命的感動；〈地上歲月〉道出了農民與土地的永恆歸屬、堅韌的生存意志和最深的生活美質；〈同胞〉和其他篇章裡對原住民的審視，尤其是文明進逼以後原住民同胞生活的惶惑、挑戰、與危疑前進，陳列有超越族群的「同胞」體悟；〈漁人、碼頭〉在漁港的動靜和人船來往的白描中，對討海生活與勞動，有極溫情感人的想像；〈山中書〉對自然給予人們在紅塵煩憂之外的清涼與寧謐慰安，有很詩意的書寫；〈人在社子〉(17)呈現的是開闊的江山中，黯淡卑陋的人文景觀，寫出都會邊緣人的愛慾掙扎和希望；〈在山谷之間〉平靜地白描敘寫山中樸實親近的聚落生活；〈礦村行〉則深情地注視噩夢一般的無奈的礦工的悲苦命運；〈遙遠的杵聲〉讚頌原住民的歌舞純美以及歲月中的哀愁和寂寞；〈親愛的河〉(17)與〈老兵紀念〉則跨過數十年時間縱深，以個人交往經驗，寫出老兵的血淚滄桑。
上述的篇章題材，個別而言，不是沒有人寫過，但是集結在一本散文集裡面，則呈現陳列散文的開闊局面：走出作家的書房、都市的高樓，台灣的社會有更多可歌可泣、可悲可歎、可親可愛的人和事。《地上歲月》走出散文的自憐情緒，在更寬廣的場域和生活面向中，寫出生命的感動。題材的拓展在九○年代以後的台灣散文，如自然寫作、旅行書寫，原住民文學與眷村經驗等，都有更多的作手參與，可是，回過來看，我們不能不說《地上歲月》是轉換時期散文版圖上的一個重要地標。
再者，如前文所述，陳列不作興暴露和控訴，可是，對於「外省兵」由「勇氣、榮譽、正義、犧牲」的化身，和青春活力的「好漢英雄」的形象，逐漸在年華老去之中，呈現歷史的譏諷、荒謬、擺弄，變成這大地上的苦難生靈的悲劇，〈老兵紀念〉的深刻歎惋和對政客美麗謊言的針刺、對台灣悲情歷史的省思，最足以令讀者低徊省思；對於富裕飽足的台灣社會另一面的貪婪醜陋、髒污吵雜，陳列在〈我的太魯閣〉、〈人在社子〉等篇中也都有驚心怵目的描述和指摘。但是，總體而言，陳列的發言位置是若即若離，他泯除知識份子的優越感與人我距離，與對象交往，因此而生同情共感的生命體驗與情思，陳列的書寫策略是外觀內省之後，白描細寫其自然和人文景觀，呈現其生活樣態和感懷，再抽離而面對自我，內斂沈思。如〈人在社子〉在描述了美麗大地和開發歷史的想像之後，極瑣細的白描髒亂的生活空間、慾望街景，勞動男女和老小的憂苦戲樂之後，陳列最後提出了「生存該是個什麼模樣？活著是不是應有一些希望？」與對物質和心靈一起成長的「互相效力的社會」的期待。〈在山谷之間〉下列的文字說出了作者的心跡：
我毋寧希望在途中碰上一兩場雨，最好還是大雨。雨中山間獨行，對事物的觀察應該是異於平常的吧，體會思索或許也會因而另有所得。我選擇這條陌生的山路，也只不過是希望把心打開，沿途收納一些我不曾知道的事物而已，看看屬於我們卻又少有人到的這塊地域生成什麼模樣，看看別人如何過活，有何想法。(19)
所以，在散文世界裡，陳列不是一個政治人物，他是一個思索者，一個詩人，他把心打開，在地上歲月的內斂沈思中，追求平靜和溫柔。
三、
我們前文已說，陳列的散文有他自己的語言和調子，這些都和他追求的平靜溫柔合拍。
首先，讀者一接觸陳列，馬上就可以感受他舒緩的調子，我們就以《地上歲月》首篇〈無怨〉的第一段來看：
午睡在雷聲中醒來，脆急沈厚的聲音響在囚房外。一場大雨應該就會接著而來的；我聞得出雨的味道。若在家鄉盛夏的平原上，這必是一番壯闊的景象：涼風、奔馳的陰雲以及稻田間頓時高昂起來的蛙鳴，然後，父親可能就會穿起雨衣，扛著鋤頭，要掘水路去。(20)
對照陳冠學《田園之秋》的下列文字：
下午大雨滂沱，霹靂環起。若非蕃薯田在家屋邊，近在咫尺，真要走避不及。低著頭一心一意要把番薯蒂趕快摘完，霎時間，天昏地暗，抬頭一看，黑壓壓的，滿天烏雲，盤旋著，自上而下，直要捲到地面。這種景況，在荒野中遇到幾回。只覺滿天無數黑怪，張牙舞爪，盡向地面攫來。四顧無人，又全無遮蔽，大野中，孤伶伶的一個人，不由膽破魂奪。(21)
同樣寫到盛夏雷雨，陳冠學寫景，陳列抒情；寫景則刻意渲染，抒情則由景而情，景文旨在醞釀情境；渲染雷雨之急迅，陳冠學使用簡截句式，以呈顯跌宕起伏的慌張節奏，陳列卻在有限的奔馳脆急的相應的字眼之外，使用長句，以引發悠悠的遠思，而聚焦在千里之遙的老父穿衣荷鋤掘路的影像上，自然傳達了不盡的情思。
《地上歲月》除了〈礦村行〉寫災變的一段文字(22)，陳列刻意收短句式之外，全書幾乎處處可見長句，譬如：
被漁會舊磚色的樓房和運銷商人坐鎮的一長列式樣一致的小屋從西南兩方圍住……(23) 我似乎見到了一顆精進地想要從貪瞋癡所織造的世俗價值以及隨之而來的煩惱解放而來的誠懇心靈……(24) 觸動了一顆孤寂的心靈，一個被僵冷的情思模式束縛而又缺乏親切的人文潤澤的我。(25)
這些長句可能性質不完全一致，有的可以點斷，有的可以重組句式，有的可能被指為在名詞上面累積一大堆修飾語的高帽病句，固然是極端的例子，它們確實使讀者望而生畏，產生疏離，但是，整體而言，普遍的長句式，確實產生疏緩的節奏，在讀者比較習慣以後，可以調整急躁的心緒，比較平靜地面對文字，品賞文字背後的情境。
當然，一味的舒緩，結果可能是平板、是沈悶。陳列則以警策、詩語和畫境引領讀者入勝。
帶有哲思的警策，是不可以剽竊的最深刻的生命體驗的濃縮，最具有醍醐灌頂、提振思緒的作用。《地上歲月》的警策很多，例如：
夢境和風情畢竟已經遙遠了，甜美只是想像中的感覺，疼痛卻是擾亂秩序的真實。(26) 在那些年紀，一起離經叛道、受責吃苦所建立起來的男人友誼，往往含有一種臭氣相投的忠誠連係。(27) 人唯有在有知覺地活著，在擔負和委屈所感到的迷惘和毅力中，才能顯出人所以為人的魅力。(28) 一個讓人氣餒卻又時而滿懷希望的世界，但總是我們存活的世界－－不可能割捨，而且終將回去。(29)
陳列的詩語不是語言的刻意矯飾，而是美和生命溫柔的感動字句，例如：
生命是一首淺淡的情歌；他們（按指青年）邊走邊顛躓邊低低地唱。(30) 多次上山，作數日甚或經月的離群索居，生活的情懷，一如山間的煙嵐，或像僧人的梵唱，單純而悠遠。(31) 那連綿山水的整個迷人氣勢啊，既親切溫柔，又肅穆偉闊。(32)
至於陳列的畫境則是以具體生動的文字鉤勒情景，傳達出真實可感的畫面。例如：
陽光直射在水泥地上，輝亮溫熱，屁股卻是涼涼的，我時而聽到雞在雞舍裡的撲跳啄食聲。(33) 躺在床上，我一直似睡未睡。我老是彷彿聽到風在臥室外的屋宇巷弄間遊走，拂打著人家的窗扉，沙沙吹起樹木的葉子。但又不完全像風聲，而是悠忽渺茫的祭典裡的歌韻，是絮絮的人語，其中也可能還有著樹林間鳥在飛翔撲翼，獸的跳躍掩藏，或果實的落地，新葉的伸張，然後是貓在屋頂喚叫追逐，狗在沈沈地吠吟，更也有低悶的杵音，其聲咚咚，很遙遠，像是在大地邊角的蔭綠多溼的叢林深處，帶著蘭花的香味和彎刀的蠻氣，以及莫名的恐懼和憂鬱。(34)
畫境文字，文學作手多擅勝場，陳列寫山水風景，動植飛鳥的優異，在後來的《永遠的山》有淋漓透澈的展示，而此處以文字寫聲音的神秘聯想和感覺，真是白話散文中不可多得的段落。
當然，《地上歲月》的大部份文字多屬自然素樸，而無刻意斧鑿的痕跡，這類文字在白描的時候，顯得更加精確真實，有說服力，譬如，軍營生活的白描：
一大群男人，口音相異，有些我甚至不容易聽懂。他們卻一起併排睡在廟側廂房的大統舖，棉被稜角分明。吃飯時就在廟前紅磚廣場上圍蹲成一圈圈。陽光混著菜香灑照著一顆顆短髮的頭顱。好幾繩串的肉衣肉褲，淺淺的草灰色，有的已洗成泛白，全部靜靜垂在紅磚外的綠色菜園子旁。口令，哨聲，粗大的嗓門，有時卻又一下就安靜了。架在寢室牆角的長槍，摸起來冷冷的。我興奮地隨意走著，聽著異鄉風味的口音此起彼落地傳揚，分明地感受到他們這個世界的活力、豐盛，以及秩序中的互相照應。(35)
這一則簡短的素樸文字，簡潔清晰地勾勒出軍隊場所的日常景象，空間與擺設，有條不紊；阿兵哥的樣貌、姿勢、口音、衣物、色彩、菜香等等，以及青春的活力與秩序，幾乎不用上一點形容語詞的修飾，卻活生生的的再現了戰後初期的軍隊表情，極有感動力。
總之，《地上歲月》的散文語言，在舒緩平靜的語調中，引領讀者走出表相的繁華人世，走近黯淡卑陋的人文，從挫折、苦難、絕望中，體會堅韌、歡喜和希望，在最幽微處領受生命的美和悸動。
四、
陳列是個生命的求索者，在經歷過牢獄的磨難之後，他沒有讓心猿外馳，而更加涵攝內斂；他沒有被現實的醜惡所扭曲，而是在生命最卑微無望處去領受美，醞生溫柔；寫作成為自我修持，《地上歲月》有如對生命的平靜領禱，這使得芸芸眾生在紛擾人世中，有緣親近其書中的文學美質者，都能得到最大的慰安和喜悅。
可是，近年來陳列按抑不住政治細胞的躁動，割捨了文學的美質和溫柔，我們當然相信再回歸的時候，陳列的散文一定另有一番進境，只是，這期間台灣文壇又不知損失了多少美妙的散文篇章呢！
附注：
(1) 《地上歲月》初版由漢藝色研文化公司於民國七十八年印行；二版改由聯合文學出版社於民國八十三年十一月印行（版權頁仍注初版）。兩個版本正文十二篇並無差異，唯聯合文學取消初版的〈小序〉，另加題為「紀念」的自序，並附錄郭楓與郭明福的兩篇評論文字。本文寫作依據聯合文學版。
(2) 季季的說法，見其主編的：1982年台灣散文選，前衛，1983，頁178，「編者的話」。
(3) 地上歲月，頁18。
(4) 陳列，快樂，張雪映選編《人間短歌》，希代，1987，頁75。
(5) 陳列，排雲起居注，《永遠的山》，玉山國家公園出版社，1991，頁33。
(6) 陳列，轉折，聯合文學第十三卷八期。
(7) 除了〈無怨〉以外，陳列未曾在其散文創作中涉及其1972年元月惡夜逮捕，後以「反攻無望」「為匪宣傳」罪名判處七年徒刑的經驗。一九九四年，在題為「陳瑞麟的花蓮愛、民主情」的競選文宣冊子中，才有較清楚的敘述。
(8) 紀念，地上歲月，頁6。
(9) 鄭明娳評論八○年代台灣散文使用的術語，她說：「早年的『媚政散文』跟現在的『訐政散文』都是文學以外的產物。」見其所作〈八○年代台灣散文現象〉，收入林燿德、孟樊編《世紀末偏航》，時報，1990，頁63。
(10)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81、10、8，與〈地上歲月〉同時刊出，另有子敏、三毛、吳宏一、林文月、鍾肇政等人簡短的決審意見。
(11) 林文義，不做臨照水仙－－八○年以後台灣散文的社會參與，自立晚報副刊，1989、6、20。
(12) 苦苓，再見吧！軟骨文學，見其所編《紅塵煙火》，敦理，1985，頁2。
(13) 陳列發表在《人間》的報導文字有：讓我牽著你的手（第7期）、叩寂寞以求音（8）、幫你們蓋那個新動物園的時候（12）、收集台灣史前史標誌的倉庫管理員（14）、山刀出鞘－記東埔挖墳抗議事件（19）、證嚴法師的蘭巴侖（38）。
(14) 就個人所見，除了注(4)〈快樂〉一文之外，有〈人物印象〉，台灣文藝81期，1983、3；〈寒村〉，散文季刊創刊號，收入《1984台灣散文選》，前衛，1985。
(15) 陳列，小序，地上歲月（漢藝色研版），頁2。
(16) 紀念，地上歲月，頁6。
(17) 〈人在社子〉，《一九八五台灣散文選》（前衛）收錄此文，題作〈水湄小生涯〉，出處是《台灣地理雜誌》創刊號。兩種文本相較，有不少異文。
(18) 〈親愛的河〉原題〈金色的大河〉，發表在《大自然》雜誌第15期，《地上歲月》兩個版本均誤作第3期。
(19) 在山谷之間，地上歲月，頁86。
(20) 地上歲月，頁9。
(21) 陳冠學，田園之秋，前衛，1988修訂再版，頁37。
(22) 陳列處理災變的一段文字，引錄以供對照：
驚慌失措擁擠穿梭的人群。警察憲兵。哨音此起彼落。救護車的尖吼和紅燈。擔架和氧氣筒。記者照相機。嚎哭哀叫或是啜泣嗚咽。淚水，深鎖的眉頭，憂慼無告的臉孔。日以繼夜的漫漫等待，相互探詢救災的進度。裝在袋子裡的死人。搜救者進坑又出來，出來又進去，心事重重，雙手廢然抱攏胸口，憤怒和悲傷。屍體並排放在木板上，臉部和身軀蓋著膠布麻袋，露出的腳腿焦黑紅腫。僵死的骨肉。盼望與絕望。披麻戴孝，坑口燒冥紙，呼叫丈夫兒子兄弟的名字，頓足搥胸。死了的心。紙灰在人的頭上翻飛。白衣護士掩面疾走。（地上歲月，頁103）
陳列這一段文字節奏快慢的轉換，對應災變現場的情景，把握得很好，尤其在景象排列中，使用句號隔斷，類似停格畫面的特寫效果，更增強觀者的沈鬱悲痛。而句號和逗號的轉換也隨現場狀況的敘述而改變，別具用心。由此更証明他使用長句也是刻意為之。
(23) 漁人、碼頭，地上歲月，頁45。
(24) 山中書，地上歲月，頁65。
(25) 遙遠的杵聲，地上歲月，頁108。
(26) 地上歲月，頁30。
(27) 同胞，地上歲月，頁34。
(28) 同胞，地上歲月，頁37。
(29) 山中書，地上歲月，頁72。
(30) 同胞，地上歲月，頁38。
(31) 山中書，地上歲月，頁59。
(32) 親愛的河，地上歲月，頁122。
(33) 在山谷之間，地上歲月，頁90。
(34) 遙遠的杵聲，地上歲月，頁110。
(35) 老兵紀念，地上歲月，頁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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